这背后首当其冲的原因,就是没有太多购房限制。不需要日本国籍,也不需要永居,甚至可以不会日语,也能享有土地加建筑物的永久产权。
东京和大阪地区的不动产本身就具有投资属性,外加还能保值的加分项,大有被国人当作理财产品买的趋势,很多地段已经轮到要抢的地步。
在日本,已有先一步扎根日本的中国人,正在日本当不动产中介,作为买房团踏上异陆的第一个接驳码头。从看房、办卡,再到送医就诊,他们在提供地陪式服务的同时,也在和客户一起适应新的社会秩序。
一杯咖啡,就是乔全的日常早餐。每天9:30到达事务所后,他需要花费整个上午来处理大批量杂事。
作为一家东京不动产公司的课长,他的工作内容对比国内同级别的“部门经理”只多不少,每天除了联系客户、处理邮件、看些新闻更新日常情报之外,还要安排同事的系列任务。
他也已经习惯这种没有固定午休的工作节奏,经常要等到下午两三点,才能花上十几分钟吃上这天的第一顿饭。
“上班有固定的时间,下班就不固定了,一切要根据客户的时间走。虽然休息日是周三和周日,但如果客户有需求我们也要出现。”
工作节奏快,是东京的一贯特性,对于在这里打拼、立足的中国人来说,更是每天均为工作日。
乔全工作的事务所,是他和朋友合伙在日本从零搭建的公司,创业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,意味着大量事情都要亲力亲为,客源也需要自己慢慢积累。
想要发展客户就要抓住一切可动用的方式,他平时不仅会用国内的社交平台发布房屋信息。倒退些年头,连同在微信上搜“附近的人”也算是一个有效渠道。
只是线上的力量始终有限,而其中更为直接、高效的获客方式,就是在东京当地想办法打入各种各样的社交群体。
“比如喜欢打球,就在打球的群体里来扩展人脉,喜欢汽车,就在汽车的群里想办法。同时更重要的,还是要靠身边客户和朋友的熟人推荐,宣传口碑。”
这几年,在东京本地的华人社交圈子里,不难拓展到有买房意向的新客户,他们适应日本不动产交易规则,也是试水新环境的第一个阶段。
和在国内买房不同,日本人经营的不动产公司,几乎不会提供房屋买卖租赁外的任何服务,上班时间可以为客户端茶倒水、笑脸相迎,但一旦到了晚6点下班时间,就没人会再接你的电话回你信息。
对初到日本人生地不熟的华人客户来说,与其说他们需要一个房屋中介,更不如说,需要一个能为他们在这片土地迅速立足的支点。
在选择到日本买房的中国人中,语言不通的群体远比想象中更多,所以准备买房的中国客户,会更倾向熟人同胞推荐、来且口碑好的华人中介和华人不动产公司。
为了营造好口碑,乔全工作上的很大一部分内容,都是在帮助客户处理落脚日本初期的琐事,除了提供房源外,他还会帮客户提供一些附加服务,作为客户在异乡扎根的辅助。
比如,基本生活需求层面,要帮语言不通客户订酒店、租车;情绪价值层面,包含陪客户买东西、去政府办事填资料、生病了帮助联系医院……对于一名不动产从业者来说,帮客户解决生活乃至情感上困难,一切都属于建立信任感的一部分。
“我们公司的优势就是帮客户提供这些附加值,无论介绍客户也好,还是把资产放在我这里管理也好,都是久而久之建立信任的结果。”
然而,服务业的本质脱不开与人周旋。在异国他乡的房产交易中,信任的建立,远比一纸永久产权契约复杂得多。
和房屋租赁不同,东京的房屋买卖不存淡旺季,先下手为强,是东京不动产交易市场的常态。
在日本买房没有太多限制,困扰大多数国内消费者的问题,却在于无法适应日本的社会规则。让乔全比较苦恼的,也是那些秉承“我花钱了,你就要帮我实现”的客户。
有一次,一位华人大姨通过介绍找到了乔全,希望在东京买房。看过几处房源后,她陷入了犹豫。就在她迟疑间,心仪的房子被别人抢先购买,交易告吹。
作为中介,乔全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,按理说也是和客户站在同一立场的。然而,大姨却坚信房子被抢走背后一定有乔全的“猫腻”,于是情绪愈发激烈,除了短信上的言语侮辱,还有不间断的电话骚扰,最终,乔全只得报警处理。
过于周到的服务,会让客户偶尔忘记中介终究只是引路人。身为从业者,乔全只能迅速调整好状态再开工,毕竟时间就是这行最宝贵的成本。
日本虽然是个以服务而著称的国家,但对华人购房者来说,要在这里立足,仍然需要亲身了解并适应本地的文化环境,面对现实与预期之间的落差。
就同来到一个新环境后的水土不服一样,日本社会里总有一些花钱也无法改变和得到的东西。对规则和边界的认知,就是这场赴日购房热中亟待补上的关键一课。
作为居住和工作在东京的异乡人,乔全在为华人同胞做落地向导的同时,也无法逃脱自身和日本社会的文化对撞。
乔全十几岁就从山东老家到在日本名古屋读大学,毕业后因为喜欢汽车,也想要到大城市找找更多的机会,就在东京一家汽车行业的日企工作了大约10个月。
“最开始的工作是企业销售,后来离职的原因一部分是在日本公司要按部就班,另一部分也算是因为收入。”
最直观的收入层面,哪怕个人业绩做得再好卖得再多,收入也是要按照团队的贡献来分配。另一方面,就是同事之间的相处,因为是中小型企业,大家都能做到表面上的工作融洽,实际内部也有比较明显的前辈后辈等级之分。
当收入天花板撞上不甘于现状的生活,创业算是当时最好的破壁锤,于是他决定辞职选择成立不动产公司,追赶这波赴日购房的时代潮流。
很多中国家庭送孩子到日本留学后,第一个注意到的点,就是东京租房子比预想中贵很多,但比照同样的国内一线城市,日本的房价又要比国内便宜。留学语言学校加上大学四年,加起来房租完全能在日本买上一套小房子。
无论最终会不会留在日本,继不继续住这套小房子,卖掉或出租都相当于一种变相投资。
孩子还小的一线城市家庭,尤其做IT信息行业的家长,会看中语言壁垒不高且更适合发展的地方,早早为孩子的教育铺路。日本的文化壁垒包括生活成本,相比欧美国家来说没有那么高,因此容易成为这类家庭的首选。
在海外房产投资方面,日本的旅游和一些房产开发项目,都算是相对火热的。富裕层的“日本躺平日记”,就是把北京上海的两套房卖掉,投进东京不动产买两栋楼或者几套房子,靠着5%的回报率加上租金,就能什么也不做地在日本实现跨境版退休。
在乔全的观测下,虽然在日本买房子的中国人多,但还远达不到成规模炒房的效果。毕竟选择到日本定居的华人,大概率都抱有同一个目的:寻求生活的改变和突破。
日本社会文化中的秩序性也存在一体两面:隐形压力存在,但也同时是强边界感群体的天堂。
比如办事排队自己在队伍里反而越排越靠后,回家无法开车因为路面上的司机很多都在交规边缘摩擦;说话客气起不到作用,和不守规矩的人打交道,免不了陷入一些纠结和矛盾……
在他的观察下,日本社会最大的特点,是大家都不喜欢麻烦别人,也不喜欢被人麻烦。“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,衣食住行养老看病不需要有关系,直接预约排队就好了。”
大阪是日本不动产投资的另一个重要版块,房价相比于东京较低,90%的不动产投资都被用来经营民宿和温泉酒店。
同样是不动产中介和在日华人,在大阪生活近7年的王凯,形容自己日本生活时只用了一个关键词概括:孤独。
办电话卡,是很多初到日本定居人们的噩梦,想办电话卡就必须有银行卡,办银行卡的前提就是要先有日本手机号,因此形成一个难挣脱的死循环。
“其实也有办法就是比较麻烦,但日本人出了名的怕麻烦又死板,所以这项业务中国人在做的比较多。”
王凯在日本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,就是帮以留学生为主的中国人办电话卡。在日本公司工作,工作培训的第一件事,就是由前辈带着进行“敬语培训”。
“早上到了公司,先要跟所有人问好,和领导说话要用敬语,其中还有普通尊敬和特别尊敬,不同情况下用法还不一样,比如两个都是你领导,你要想办法体现这个领导比另一个级别高,就看你怎么叫了。”
王凯觉得工作中比较难的一点,是很多刚到日本的中国人害怕老乡宰老乡,总觉得日本人更靠谱,但最后还要认命式回头找老乡。
虽说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,但大阪的市场本身就不大,能办同类业务的公司也互相内卷,因此他开始转向不动产工作。
到大阪的中国人大多买房自住,喜欢一户建的人会更多,一块土地带一个小楼的房型会更受家庭式定居的国人欢迎。但据王凯观察,在日本住过一段时间,或更年轻一点的华人,都更喜欢公寓式的房子,管理更好也更安全,垃圾处理也相对更方便。
“其余都和国内一样的,一切全看有多少预算,国外也有学区房,想花小钱办大事在国内外大城市都是不太可能的。”
和买卖不动产相比,留学生租房的生意会更加让王凯头疼,每年4月和10月是日本人的开学季,这个时间前后都是租房市场比较忙的阶段,疲于应对成为常态。
在日本租房,尤其是预算不高的学生租房,实际没有太多选择。在日本是房子挑人不是人挑房子,留学生预算不高,要求不少,更让他头疼的是有的留学生甚至人在国内,需求不明确,还对房源挑三拣四,往往是最难找的情况。
“他们自己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可挑的余地,有可能申请租房都申请不下来,他们还要在带家具和不带家具、朝向、地段上纠结,这在日本属于是不切实际的要求。”
对中介来说,精力和时间,都是切实的开单成本,工作前期也常有帮留学生看几天房但签不下来的情况。
长久快节奏城市高强度工作,让压抑逐渐成为王凯的生活主旋律。在他视角下,能看到在日华人,在高规则高秩序的日本社会中的挣扎和疲累。
“在日本喝醉都要提着一根线,这算是这里约定俗成的规定,公司有的日本人不敢下班太早,不然家里老婆会觉得他没有努力工作。这里人很多都很压抑,比如哪天你发现车晚点了,很有可能就是有人刚刚卧轨自杀。”
且同样的情况,无论在东京、大阪、还是号称几万块就能买房躺平北海道都一样。在王凯看来,在日本躺平和在中国躺平都是一样的,都有极尽相似的体验,也会面临同等的歧视,有一样的困境。
秩序和条框是日本社会的核心关键词,和买房做交易需求不同匹配不同一样,秩序在不同人身上作用力也不同。对一部分人来说就是秩序明确的天堂,同时也是另一部分人的条框囚笼。
可以确定的是,无论每场浪潮都会带来具体落差,社会规则的双重性,也不只在日本才如此明显。